作者:黎荔

现在女性以“一字肩”为美,也就是平肩。一字肩就是双肩相平的意思。一字肩轮廓清晰,有骨有棱角,显背部挺拔,很能架衣服,看起来比较有力量,非常有精神和活力,给人以自信大方、可以信赖之感,更适合现代女性独立自主的新女权主义。但是,我觉得,女性还是以肩肌不显、肩窄微溜、圆润光滑为美。

曾经,无论东方西方都以“溜肩”为美。欧洲的油画中,无一例外都是窄肩圆背的女人。而中国古代更将溜肩和削肩视为女性美来赞美。东方女性之美,在于她们特有的温柔安静的样子,这与长衫博带、衣袂飘飘的传统穿着是关联的。标准的中国美女,削肩,细腰,平胸,薄而小,在一层层衣衫下暗香隐约,绝不会像丰乳肥臀的西洋女子那样是触目而刺激性的。典型的中国古代仕女,一件绣工精巧的轻纱裙,肩若削成,腰系丝带,更显得婀娜纤细,盈盈一握。头上挽着玲珑云髻,斜插着一枝碧玉钗子。描着淡而细长的远山眉,双眸秋水横波,流盼之际,略带羞涩。琼鼻如管,一张樱唇也用唇纸含过,更是是娇红欲滴,两腮轻抹胭脂,淡淡的,如烟霞,如粉蕊。不过,除非身边至亲之人,很少人能够细窥她的容颜,因为在中国传统文化氛围中,由于男尊女卑、男女授受不亲等观念所致,造就了一种“女子的深藏“现象。你只能远远地,看到水墨画一般清丽然而单薄的女性形象,而拥有一副窄肩的女子,身形弱不经风的,给人一种伶仃无告的感觉,那么含蓄娇羞、我见犹怜。在中国的诗歌中,“可怜”就是“可爱”的代名词。

觉得民国年间的旗袍,也是特别适合溜肩。你看民国时期那种画报女郎,一个个头发蓬松、身材丰腴,手臂和肩膀延伸的线条如同一个个不间断的乐章、连奏的音符,看得出来她们都是溜肩,但却那么有女人味。你试想,在这样的风韵女郎身上架上一个直角肩,该有多么违和啊!她们一袭掐腰缎子旗袍,肩膀上一张将跌末跌的裘皮轻裹,雍容华贵、派头十足,下巴微翘,看得到她的嘴角边,隐约好像有颗风情万种的痣。若她们说话,是一口“味道勿要忒好”的老上海话;若她们走过,是袅袅娜娜的背影,浑圆起伏的腰肢,窄窄薄薄的双肩。她们身上的味道,来自常熟路歌剧院隔壁的祖屋,来自霞飞路上的梧桐,来自租界里的树影斑驳的钢琴曲,来自收音机里周璇的《夜上海》,来自流离一生的爱恨情仇,这味道里有优雅也有透彻,但更多的是那些生逢乱世、无法言说的无奈,因而及时行乐、言笑晏晏的生命挥洒。

溜肩,曾经是古代的一种女性美,肩小而窄,软若无骨,撑不起衣服,肩膀与手臂部分连接圆润流畅,给人轻灵飘逸之感。而现在,很遗憾,溜肩在当今被划为不良体态。溜肩从什么时候被审美抛弃,已经无从考证了。当我在宜兴见到一款紫砂壶直接命名为美人肩,当我在博物馆见到那种形状美得像女人窄肩流坠的明清桌椅,我知道,我在见证着过去那种美弥散的淡淡余晖。我越向前走,就越能看清往昔闪耀在东方的这些美丽曲线,这些优雅而圆润、性感又含羞的形状有多么和谐,多么温润。